探究式學習的史學實踐:以論文研究傳承治史精神
前言:
人們對傳統的中國歷史課堂往往有種刻板印象,認為教學模式離不開「獨沽一味」:教師講授史實,學生劃線記誦,最後在試卷上重現治亂興衰的過程。這種「背多分」的學習模式,雖然能應付考試,卻難以培養學生對歷史的真正興趣,更遑論建立獨立的史學思維。有見及此,本校宣道中學近年在中國歷史科積極推動探究式學習(Inquiry-Based Learning),目標是讓學生由被動的知識接收者,轉化為主動探索歷史的研習者。筆者深信,歷史教育不應局限於課本內容的背誦,而應著重培養學生提出問題、蒐集史料、分析論證的能力。隨著本科推動的三年發展計劃剛好完成,同時學生近年在歷史論文比賽中幸獲肯定,藉此機會梳理並分享當中的一點教學成果:只要引導得宜,中學生同樣具備嘗試「治史」的潛力。
溯源:傳承史學傳統,確立治史架構
要落實這種探究式學習,我們主張回歸史學的根本。香港大學中文系前主任羅香林教授(1906—1978),在其編著的《高級中學本國史》緒論中,曾精闢地探討了「治史之方法」:
方法唯何?曰:鳥瞰大勢,分類取材,解剖分析,比勘真假,重與新義,排比纂述,是也⋯⋯故知「文學素養」,亦為從事史書撰述者不可或缺之條件。章學誠謂史家須兼才學識德,其言甚是。治史之士,當知勉焉。[1]
將治史方法歸納為「鳥瞰大勢」、「分類取材」、「解剖分析」、「比勘真假」、「重與新義」及「排比纂述」等關鍵步驟。同時,他又引用清代史家章學誠(1738—1801)的名言,強調史家須兼備「才、學、識、德」。筆者作為香港大學的畢業生,雖未能親炙羅教授的風采,但論輩分實為其徒孫,在求學過程中深受港大史學傳統薰陶,這份教學理念亦得以一脈相承,並以這一套由前賢建立、經羅教授在教科書中提倡的史學架構,正好成為我們設計探究學習課程時最紮實的理論基礎與實踐藍圖。
視野:由近及遠,培養「鳥瞰大勢」的選題智慧
首先,筆者引導學生進行探究式學習的第一步,在於培養其「鳥瞰大勢」的視野與選題的智慧。羅香林教授曾引述梁啟超先生(1873—1929)之言,指出「鳥瞰大勢」之目的,在於令讀者對全盤賽事能有一個明瞭簡單的概念。然而,在實際的教學現場,我們深知這並非易事。當代學生往往認為那些遙遠的朝代更迭與自己的生活毫無交集,這種「歷史共鳴感」的缺失,是歷史教學面臨的最大挑戰。為了打破這種時空的隔閡感,避免學生在選題時陷入「只見樹木,不見森林」的瑣碎考證,我們採取了「由近至遠、由己及人」的循序漸進策略:
第一階段:由「切膚之感」入手(建議初中階段)
針對初中學生,我們並不急於將他們推向源遠流長的古代史,而是鼓勵他們從自身所處的環境出發,挖掘具體的家族、學校與社區史。因為「學校」是他們每日生活的場域,這裡的一草一木都與他們息息相關。例如,本校學生在2023-2024年的獲獎論文〈淺談宣道中學德育、公民教育與宗教部的關聯與重組——以1989至2003年為研究中心〉,便是一個絕佳的範例。[2]我們引導學生不只將學校視為上課的地方,而是將其視為一個「歷史變遷的載體」。學生透過訪談與檔案整理,從微觀的校內部門架構重組(樹木),看到了香港教育政策在德育與公民教育上的宏觀演變(森林)。研究歷程引領學生意識到個人與時代的緊密連結,了解到歷史並非書本上的僵固知識,而是與生活脈動息息相關的當下。


第二階段:向「宏觀格局」推展(建議高中階段)
當學生透過身邊的歷史建立了「探究的自信」與「共鳴感」後,到了高中階段,我們便進一步協助他們將視野擴展至教科書課題的延伸。此時的「鳥瞰」,不再局限於校園,而是探討「歷史上的中國與世界」。如2024-2025獲獎論文〈安史之亂與中亞局勢論析:以唐朝、吐蕃、回紇在庭州的政治博奕為中心〉,[3]安史之亂不僅是唐朝由盛轉衰的轉捩點,隨之而來的國力空虛更導致了外族入侵的加劇,而學生不再將視角局限於傳統教科書中的內政紛擾與藩鎮叛亂,他們的探究觸角自然地向外延伸,深入探討吐蕃、回紇等外族勢力與唐朝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。為了具體呈現這種多邊角力,學生最終鎖定以「庭州」為中心的政治博弈作為切入點,藉由分析這一戰略要地的得失,精準地剖析了唐朝在內憂外患夾擊下的邊疆困局,正是我們希望學生掌握的史學基本功——既要有鳥瞰全盤的氣魄,也要有精準落子的能力。

考證:分類取材與比勘真假,實踐「論從史出」
在確立題目後,筆者便帶領學生進入「分類取材」與「比勘真假」的關鍵階段,這是學生從「讀歷史」轉向「做研究」的分水嶺。其中「分類取材」是依據史料的性質、時代與來源進行分類;而「比勘真假」則是鑑別史料的可信度。在筆者指導下,學生學會了運用多元史料作互證。
在〈淺談宣道中學德育、公民教育與宗教部的關聯與重組〉中,學生以老師訪談佐證校訊記載;而在2025-2026獲獎論文〈海上抗戰中的跨國連結:1944年港九大隊海上中隊營救美軍飛行員事件探析〉一文中,[1]除了文獻與訪談,我們更強調「行萬里路」的實證精神,鼓勵學生跑出課室。本校曾舉辦「尋訪西貢抗日足跡」考察,帶領同學前往斬竹灣抗日英烈紀念碑、黃毛應玫瑰小堂等歷史現場,讓歷史場景立體化;更與東江縱隊港九獨立大隊老遊擊戰士聯誼會的林鳴先生及94歲高齡的老戰士羅競輝先生作交流,當學生親耳聆聽老戰士講述當年的細節,歷史便不再是冷冰冰的文字,而是充滿溫度的生命記憶。透過將這些珍貴的口述史料、田野調查發現與官方文獻進行「比勘」,藉此拓展取材維度,實踐「論從史出」的治史之道。誠如程美寶教授所言,許多小人物「用自己的方法締造世界,但在中國歷史的長卷中卻沒留下多少痕跡」;[5];希望透過挖掘這些被遺忘的聲音,教會學生對歷史的尊重與傳承。

纂述:重視文學素養,錘鍊排比纂述
再者,我們重視探究成果的呈現,依循羅香林教授對史家「文學素養」的重視,極力培養學生的「排比纂述」能力。筆者深知,唯有透過優良的寫作風格,歷史的演進狀態才能被精準地表達,否則史書將流於枯燥或文不達意。因此,我們指導學生超越單純的史料堆砌,學習如何以嚴謹流暢的文字將零散發現進行整合,訓練他們從紛繁的史料中梳理出清晰的敘事主線,並學習運用精煉準確的史筆,將考證所得轉化為具邏輯性與可讀性的論述。在這樣的訓練下,學生的研究工作漸見成果。其中本校學生的論文〈淺談宣道中學德育、公民教育與宗教部的關聯與重組——以1989至2003年為研究中心〉獲選收錄於2025年8月由香港中文大學滬港發展聯合研究所出版的《溯本尋源:香港歷史青年學刊》(《青年學報》)。這次出版機會,對初涉史學研究的學子而言是莫大的鼓舞,也證明了他們已具備基礎,能透過嚴謹的筆觸,去探索歷史事件背後的深層意義。

昇華:涵養史德與史識,傳承歷史責任
最後,我校始終沒有忘記史學教育中最高層次的追求,在於「史德」與「史識」的追求。章學誠認為「欲為良史」必須具備「史德」,即「著書者之心術」,要求研究者能如實觀察,客觀記載,不得憑私意而褒貶。這正是我們——中史老師對學生的期許。而〈海上抗戰中的跨國連結:1944年港九大隊海上中隊營救美軍飛行員事件探析〉正是學生實踐『史德』的範例之一。在探究這段跨國營救的歷史時,學生們展現了嚴謹的治學態度,他們在紛繁的史料中分辨整合,還原當年抗戰前輩當年鍥而不捨、守護家國的英勇精神,更讓年輕一代將這份沉甸甸的歷史見證,化為未來的責任與使命。透過一系列的學術訓練,既為學生奠定了自信,亦使其涵養出章學誠筆下的『史識』,從而能以獨到的眼光與判斷力審視歷史。

結語:
總結而言,我校的實踐經驗證明,中史科的探究式學習並非高不可攀的象牙塔產物,而是可以透過系統化的教學設計在中學落地生根。透過將羅香林教授引述的傳統治史方法——從鳥瞰大勢的選題、分類取材的蒐證、比勘真假的分析,到排比纂述的寫作——轉化為具體的教學步驟,成功引導學生走出課本的框框。最後,相較於獎項的肯定,我們更在乎學生在探究過程中的體會。願他們能藉此略窺治史之堂奧,在潛移默化中接受才、學、識、德的薰陶,為日後的學習奠定紮實的基礎。

參考資料:
- 章學誠:《文史通義》(臺北:華世出版社,1999)。
- 程美寶:《遇見黃東:18-19世紀珠江口的小人物與大世界》(香港:中華書局,2022)。
- 羅香林:《高級中學本國史》(上海: 正中書局,1946)。
- 顏銘輝、孫家宜、卓小渝:〈淺談宣道中學德育、公民教育與宗教部的關聯與重組——以 1989 至 2003 年為研究中心〉,《溯本尋源:香港歷史青年學刊》,第一期(2025年)。
- 梁延敬:〈如何行萬里路結合讀萬卷書——中國歷史科課堂內外的設計與實踐〉,2025年9月16日,載於《教師網》,網址連結。擷取日期:2026年1月10日。
- 陳沛滔:〈初試啼聲 — 新晉中國歷史科老師的自我修養〉,2025年11月16日,載於《教師網》,網址連結。擷取日期:2026年1月10日。
*照片由供稿者提供。